林昭抬起的右手,在半空中停顿了半息,随后毫无预兆地垂落。

“起阵。”

简单的两个字,落在暗室冰冷的石砖上。

紧接着,沉闷的机械咬合声从地底深处传来。顺着林昭的脚尖,一道暗蓝色的阵纹如同游蛇般贴着地面窜出,瞬间点亮了墙壁上那面巨大的阵法水镜。

水镜倒映出林昭略显苍白的脸。而在他的身后,堆着一座足有半人高的“铁山”。

那是上百个被具象化出来的便携式二阶杀阵阵盘。

它们像凡人铁匠铺里卖不出去的废铁,被随意堆叠在墙角。但由于数量实在太多,同源的高阶灵力挤压在一起,引发了极其诡异的物理现象。

嗡——

最底层的几块阵盘边缘,空气因为灵压共振而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。两块阵盘相互摩擦,爆出一串刺目的幽蓝色静电,电弧打在旁边的木架上,瞬间将坚硬的铁木烧出一小块焦黑的凹坑。

林昭连看都没看那些随时可能失控炸膛的危险品。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面前的水镜上。

水镜里的画面,被分割成了四个视角,俯瞰着三十里外的边陲矿脉废墟。

画面中心,莫狂沙穿着暗红色的皮甲,正踩着一滩半凝固的血泥向前走。

他走得很慢,像个在自家后院散步的屠夫。在他身后,上百名血狱堂的精锐保持着沉默的战术阵型,如同漫过堤坝的黑水,一点点覆盖废墟。

突然,莫狂沙停下了脚步。

林昭看到,水镜里的莫狂沙从腰间扯下了一块传音玉简。那玉简表面灰暗,没有一丝灵光流转。

莫狂沙的大拇指在玉简上用力搓了两下。

没反应。

距离太远,林昭听不到声音,但他能清晰地看到莫狂沙嘴角的肌肉向上拉扯,露出一个极其嘲弄的冷笑。他随手将那块造价不菲的传音玉简扔进了泥水里,一脚踩碎。

“他以为是咱们的防线彻底破了,灵气溃散导致磁场紊乱,切断了通讯。”暗门后,传来林苍澜压抑着粗重喘息的声音。

“贪婪和狂妄,永远是埋葬高阶修士最好的土。”林昭眼皮都没眨一下,目光移向水镜的左下角。

那是防线的最后方通道。

阴暗的石缝里,李芷瑶握着剑,带着几名林家死士,像几具没有温度的尸体般趴在泥水里。

不远处,三名血狱堂的后卫阵法师正低着头,像猎犬一样嗅探着地面的气机。他们离李芷瑶的藏身处只剩不到十步,带头的那个人突然举起手,示意队伍停下。他似乎察觉到了前面这片乱石堆里的寂静有些反常。

水镜前,林昭的呼吸微微一顿。

只要血狱堂的人再往前走三步,李芷瑶就必须拔剑。一旦在这个位置提前交火,死局的口袋就扎不紧了。

水镜画面中,李芷瑶死死盯着那三个阵法师。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。

她没有拔剑。

林昭看着她缓缓松开剑柄,将左手食指放进嘴里,用力咬破。

一滴暗红色的鲜血被她逼出指尖。她没有用灵力将其蒸发,而是任由那滴血落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。血珠里,包裹着林昭刻意留下的那一缕杂乱、恐慌的败军死气。

气味顺着峡谷的阴风,轻飘飘地送到了那三名阵法师的鼻尖。

带头的阵法师耸了耸鼻子,脸上的警惕瞬间化为轻蔑。他转身对着后面打了个手势,指了指侧方一条更偏僻的夹缝,似乎在说:有几条杂鱼从那边逃了,不用管,跟上主力。

他们转过身,继续向前推进。

退路,被李芷瑶这口隐忍的血气,彻底封死在死角里。

“口袋到底了。”林苍澜在长廊里低声说。

“还差两步。”林昭的目光切回到主画面。

就在血狱堂主力即将完全踏入火力覆盖区的瞬间,队伍最前方的两名敏锐的斥候突然停住了。

修仙者的直觉在疯狂报警。地底深处,那些被伪装成“受损阵纹”的衰败频谱之下,隐约传来了一丝不属于这个等阶的沉闷震颤。那是林昭脚下那上百个二阶阵盘引发的共振回响。

两个斥候对视了一眼,脚步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。

就这半寸。

“爹。”林昭对着走廊开口。

铮。

暗室后方,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剑鸣。

林苍澜没有动,但他那被强行压制在半步金丹边缘的恐怖杀意,顺着脚下的阵法回路,如同一根看不见的钢针,瞬间跨越三十里,精准地扎进了那两个斥候的神魂深处。

水镜里,那两个正欲后退的斥候身体猛地一僵,瞳孔放大,额头的冷汗如同黄豆般滚落。他们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死死勒住了脖子,连示警的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
这短暂的异常,立刻引起了后方莫狂沙的注意。

他没有出声询问,直接大步走了过去。粗糙的老茧手掌伸出,按在了左边那个斥候的后颈上。

林昭隔着水镜,看着莫狂沙五指发力。

没有灵力波动,纯粹的肉体力量。

咔嚓。

那个斥候的颈骨被生生捏成了一把碎渣,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了下来。莫狂沙像丢一块破抹布一样,将还在抽搐的尸体甩进旁边的泥坑里。

他甩了甩手上的血迹,没有看地上的尸体,而是用那双充血的眼睛环视了一圈身后的队伍。

“这块废墟的灵气都被耗干了,底下有点余震也值得你们抖?”莫狂沙的声音穿透水镜,带着一种病态的残暴,“继续往前推。退一步,死。”

血腥的镇压瞬间平息了队伍里的一丝骚动。

没有人再敢低头看路。上百双靴子踩着同伴的尸体,毫不迟疑地跨过了最后一道警戒线,彻底进入了林家大阵的腹地核心。

林昭深吸了一口气。

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,他那双一直毫无波澜的眼睛里,终于闪过一丝真正属于执棋者的寒芒。

他抬起手,掌心重重地拍在面前水镜最中央的阵法中枢上。

“关门。”

三十里外。

废墟外围边缘的烂泥里,十二根粗壮的玄武岩石柱在一阵地动山摇中轰然破土而出。

天色猛地一暗。

半圆形的厚重光幕,带着浓郁到近乎实质的土黄色灵光,从十二根石柱顶端喷涌而出,在最高处瞬间交汇、咬合。

轰!

巨大的气浪将外围的杂树连根拔起。退路被死死封死。

莫狂沙猛地停下脚步。他转过身,看着身后那道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的厚重光幕,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
这不是防线崩溃的残阵。这是完好无损、甚至超负荷运转的闭环大阵。

废墟上空,死寂无声。

下一刻,林昭那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,借由地脉阵纹的扩音,从四面八方的空气中平平推了过来。

“猎物已入笼,收网吧。”

简单的陈述句,没有挑衅,没有嘲笑。只有一种屠夫看着猪猡被赶进屠宰场后的冷淡。

莫狂沙愣了半秒。

随后,他的喉咙里滚出一阵嘶哑的低笑。笑声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狂啸。

“好!好一个瓮中捉鳖!”

莫狂沙一把扯下背后的斩马刀,刀尖遥遥指向阵法深处的最高点,金丹初期的狂暴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,将周围十丈内的雨水瞬间蒸发。

“林家的小崽子,老子倒要看看,你这口破锅,炖不炖得烂我这块硬骨头!”

血战,在光幕闭合的这一刻,彻底爆发。